《茶花女》启示录:张玉莹的觉醒与行动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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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个细雨蒙蒙的午后,轻柔的雨丝轻轻拍打在脸颊上。张玉莹站在袁波公司楼下等了快四十分钟,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,里面装着她中午专门回家做的红烧排骨。她刚理了新发型,穿了件新买的连衣裙,深蓝色的,衬得她皮肤白净。她对着手机黑屏照了照,紧张地理了理衣领。袁波出来了,跟几个人一起,看见她时先愣了一下,然后皱了皱眉。他快步走过来,压低声音说:“你怎么跑来了?
穿成这样,让人笑话。”说完他还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玻璃门。张玉莹手里那个保温袋突然就变得很重,重得她手都在抖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“我给你做的排骨”,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口。那天回家后,她把连衣裙的吊牌摘下来,没有扔,夹进了《茶花女》里。从那以后,她一共看了十七遍那本书,密密麻麻写下几十处批注。批注的背面,藏着后来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三件事。
张玉莹第一次察觉不对,是在去年秋天的一个晚上。那天她下课回来,去菜市场买了条鲫鱼,准备给袁波炖汤喝。她到家时六点半,袁波还没回来。她把鱼收拾干净,放进锅里慢慢炖,又炒了他爱吃的两道菜。等到七点半,人还没回来。她拨了个电话,响了六声才接,那边声音有点杂,像是在外面。“还在加班呢,今晚不用等我吃饭了。”袁波说。张玉莹说那我把饭菜给你留着。
挂了电话,她一个人对着满桌子菜,吃了几口就咽不下去了。她给女儿袁雨欣留了些,把剩下的收进冰箱。那天晚上,袁波到家已经快十二点了。张玉莹还没睡,坐在沙发上备课。“怎么还不睡?”袁波问,语气不太耐烦。张玉莹说等你呢,汤还在锅里温着,我给你盛一碗。袁波摆摆手,说你别忙了,我吃过了。张玉莹坐在那儿,听见浴室的水声哗哗响,忽然觉得这水声特别吵。
她把教案合上,回了卧室。这样的日子,后来变成了日常。袁波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,从七点到九点,从九点到十一点。有时候说是应酬,有时候说是加班,有时候什么都不说。张玉莹偶尔问一句,他就烦,说“你问那么多干什么,我又不是在外面乱搞”。她说我没那个意思。他说你那意思谁看不出来。她在学校教初三语文,两个班,九十多个学生。白天忙得脚不沾地,晚上还要备课改作业。
钱虽然挣得不多,但也没花过袁波太多。家里的开销,房贷是袁波在还,其余的柴米油盐都是张玉莹的工资在撑着。有时候袁波忘了给她家用,她也懒得开口要。有一回,袁波带她去参加他公司的聚餐,中途一个女同事端着酒杯过来敬酒,说“嫂子你真年轻,保养得真好”。张玉莹刚想回话,袁波在旁边说了句“她哪保养啊,成天泡在学校里,连个妆都不会画”。
那个女同事笑了一下,没再说什么。张玉莹捏着酒杯,杯沿上印着自己的口红印,薄薄一层,确实没什么颜色。那天晚上到家,她站在洗手间的镜子前看了很久。镜子里的女人,头发扎着低马尾,脸上没涂什么东西,素面朝天。身上穿着几年前买的针织衫,领口有点松了。她忽然想,自己好像确实没什么可看的。从那以后,她着手注意一些以前没注意的事。比如,袁波着手频繁提起他公司新来的那个女设计师,叫彭瑾萱。
说她年轻,有想法,设计的海报特别有感觉。说的时候眼睛里有光,那目光跟看张玉莹的时候完全不一样。比如,有一次她给袁波送文件去公司,在前台等的时候,看见一个穿红色风衣的年轻女人从里面出来,高跟鞋叩在地上哒哒哒的,特别清脆。前台的小姑娘小声跟旁边的人说“那就是彭姐”。张玉莹看此前,只看见一个背影,身段很好,腰细腿长。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打折时买的平底皮鞋,鞋面上蹭了一道浅浅的灰印。
她把文件搁在前台,说了声“麻烦转交给袁总”,就走了。那天下午,她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,对着《茶花女》发呆。这本书她教了多少年,自己都记不清了。玛格丽特的故事她讲了一遍又一遍,每次讲到玛格丽特为了爱情典当首饰、放弃一切的时候,她都觉得感动。但那天下午,她忽然觉得很不一样。玛格丽特把什么都给了阿尔芒,最后呢?最后她一个人死在巴黎的小公寓里,连墓碑上的花都没人送。
她生前最爱的那些珠宝首饰,被拿去拍卖,一件不剩。张玉莹在书页空白处写下第一句话:玛格丽特临死前最想要的,不是爱,是尊严。转眼到了冬天,女儿的期中考试成绩下来了。袁雨欣考得不好,数学只考了73分。张玉莹拿着成绩单看了半天,没骂她,只是说“下次全力”。晚上袁波回来,张玉莹把成绩单拿给他看。他看了一眼,脸色就沉了。“73分?
怎么考的?” 袁雨欣低着头没说话。张玉莹说这丫头这学期数学确实有点吃力,我打算给她报个辅导班。袁波把手里的成绩单往桌上一扔:“报什么辅导班,你就不能自己教教她?你是语文老师,天天在家,连自己孩子的成绩都管不好,你说你天天都在忙什么?” 她想说自己带的两个班学生要中考,每天批改作业到十点多。想说自己早上六点多就要起来,晚上备课到十一二点。
想说这些年来孩子的学习作业全都是她在管,袁波连一次家长会都没去过。她只是把成绩单收起来,转身去厨房给女儿热牛奶。袁雨欣跟在她后面进来,小声说:“妈,你别难过,我下次一定考好。” 张玉莹背对着女儿,锅里的牛奶泛着热气,咕嘟咕嘟响。她吸了吸鼻子,说:“牛奶喝了好睡觉。” 那天晚上,她一个人坐在书房,翻开《茶花女》,从头看起。
她看到玛格丽特为了阿尔芒,卖掉自己所有的马车、首饰、家具,搬到乡下隐居。看到阿尔芒的父亲找上门来,说他的儿子不能娶一个妓女,玛格丽特含泪答应离开。看到玛格丽特回到巴黎,重新过上纸醉金迷的日子,只是为了用堕落来断开两人的羁绊。她看到最后,玛格丽特病倒在床上,阿尔芒远在他乡,她一个人撑着一口气写信,信里却没有一句怨恨。张玉莹把书合上,眼泪顺着脸颊就淌下来了。
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,是为了玛格丽特,还是为了自己。那段时间,她着手在家里做一些改变。把头发烫了卷,买了几件新衣服,学着网上教的那样化淡妆。有一天早上她化了妆出来,女儿说“妈妈你今天真好看”。张玉莹笑了一下,心里头挺高兴的。但袁波回来以后,看了她一眼,说:“你今天怎么涂得跟调色盘似的?” 张玉莹脸上的笑就僵住了。她对着镜子看,其实就涂了个粉底,画了眉毛,涂了个淡淡的口红。
哪有他说的那么夸张。后来她学乖了,不在袁波在的时候化妆。他不在的时候,她化给自己看。对着镜子,看个几分钟,再擦掉。有一回,她去县城最大的书店买了一套《茶花女》的精装版,打算收藏。结账的时候碰见了一个男人,穿灰色夹克,戴着黑框眼镜,在旁边的书架前站着。那人转过脸来,张玉莹一愣。她的大学同学,好多年没见了。李俊誉也认出她来了,笑着打招呼:“张玉莹?
这么巧,你也在买书?” 张玉莹笑了,说是啊,来买本书。李俊誉看了看她手里的书,说:“《茶花女》?你在教这个?” 她说对,初三的课文。李俊誉说他现在在省城的一家出版社做编辑,这些年一直做文学类的书。两人站在书架前聊了二十多分钟。李俊誉问她过得怎样。她说挺好的,问他呢。他说离了,一个人带着孩子过。说完他笑了笑,语气很轻描淡写,好像不是什么大事。
后来他加了她的微信,说以后有好的文学书推荐给她。婆婆住院的消息,是腊月二十四那天传来的。张玉莹正在学校监考,手机震动了一下,是袁波发来的:“妈摔倒了,在市医院,你放学赶紧过来。” 她给年级组长打了个电话,请假提前走了。到了医院,婆婆刘桂芳躺在病床上,右腿打了石膏,脸色蜡黄。袁波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抽烟,看见她来了,说:“髋骨骨折,医生说要手术。
” 张玉莹说那我今晚在这儿守着。袁波看了看她,没说什么,掐了烟头就走了。刘桂芳躺在床上,拉着张玉莹的手:“玉莹,你回去了,不用在这里陪我。” 张玉莹说没事,我在这儿陪着您。刘桂芳叹了口气,没再多说。那几天,张玉莹白天上课,晚上去医院陪床。学校的期末考试要改卷子,她就把卷子带到医院,坐在婆婆病床边批改。刘桂芳睡一会儿醒一会儿,醒来看见张玉莹在那儿改卷子,心里不是滋味。
第三天晚上,刘桂芳忽然说:“玉莹,你坐下,我跟你说几句话。” 张玉莹放下笔,坐到床边。“你跟袁波,过得好吗?”刘桂芳问。张玉莹愣了下,说挺好的啊。刘桂芳看着她眼睛,摇了摇头:“你别瞒我,我自己的儿子什么样,我能不知道?” “你瘦了。”刘桂芳说,“眼睛底下都是黑圈,一看就是没睡好。玉莹,你要觉得过不下去,不用委屈自己。” 张玉莹的眼眶突然就红了。
她低下头,眼泪掉在手背上。她不想让婆婆看见,赶紧抬手擦了擦。刘桂芳伸手摸着她的头发,声音哽咽:“都怪我,养了那么个混账东西。” 那天晚上,张玉莹在病床边坐了一夜,没合眼。她看着窗外城市的灯火一闪一闪,忽然觉得自己活了四十二年,好像一直在为别人活着。为父母活,为丈夫活,为孩子活。到了这个份上,还是为别人活。她翻开随身带的《茶花女》,看到玛格丽特对阿尔芒说:“我只有一颗心,但它已经属于您了。
” 她把这句话读了三遍,然后对自己说:不,你还应该留一颗心给自己。第二天,她做出一个决定。春节过后,张玉莹报了一个礼仪班。陈雨馨是她多年的闺蜜,也是她在这个县城为数不多的可以说真心话的人。陈雨馨搞法律出身,性格独立,自己开了一家小型律所。“你不能再这么下去了。”陈雨馨看着她说,“你看看你,四十二岁的人,活得像五十二。” 面对袁波的责备,张玉莹心中涌动着反驳的冲动,但她很快意识到自己没有合适的言辞来辩解。
“我不是让你去讨好他。”陈雨馨说,“我是让你看看自己到底能做多少事。你以为你只会教书?我告诉你,一个女人可以做的事情多了去了。” 张玉莹想了想,答应了。礼仪班在县城新区,每周两次课,晚上七点到九点。学什么都有,站姿、坐姿、走姿,还有怎么化适合自己年龄的淡妆。第一次去上课的时候,张玉莹站在满是镜子的教室里,看着自己。教练让她走两步,她就走两步。
教练说步子太大了,肩膀有点晃。她端着水杯走了几步,教练说她姿势挺好看,就是有点拘谨。“放松,”教练说,“把这个当成享受。” 张玉莹低头看着手里的水杯,水面上泛着细小的波纹。她享受什么呢?她活了这么些年,好像一直在赶路,从来没停下来想过自己要什么。上了两周课,她着手觉得自己身体上有了一些微妙的变化。以前总含着的肩膀打开了,走路的时候知道收腹挺胸。
吃饭的时候细嚼慢咽,听人说话的时候微微倾身。这些看起来不起眼的小事,让她整个人气质上有了变化。有一天晚上,她穿着新买的连衣裙,化了淡妆,去袁波公司楼下等他。她想,这次不能再让他觉得自己给他丢人了。那天下着小雨,她撑着伞站在门口,等了半个多小时。袁波跟几个人一起出来。看见她时,先是愣了一下,然后皱眉。他快步走过来,压低声音:“你怎么跑这来了?
” 张玉莹笑着说:“我今天下课早,想着来接你一起去吃个饭。” “吃什么饭,我晚上有应酬。”袁波不耐烦地说,还回头看了一眼身后。张玉莹顺着他的目光看此前,走廊尽头站着一个穿红色大衣的年轻女人,正低头看手机。那个女人似乎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,抬了一下眼皮,然后又低下头去。“我不是说了嘛,别穿成这样来公司。”袁波说,“你穿成这样,你让别人怎么看?
” 张玉莹站在那里,雨伞的边缘滴着水,落在她新买的鞋子上。她的声音很平静:“我穿成什么样了?” 袁波愣了一下,没接上话。“我说的是正经事儿。”他转移话题,“你别在这跟我胡搅蛮缠,你先回去。” 他转身跟身后的几个人一起走了。走过走廊尽头时,那个穿红色大衣的女人抬起头来,冲他笑了一下,他点了点头,两人并排走了出去。张玉莹撑着伞站在原地,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。
雨不大,从公司门口走到公交站,不到两百米的路。但她觉得那段路特别长,特别长。她回到家,把连衣裙脱下来,放在床上。她拿出吊牌看了一眼,上面还印着价格:三百六十元。她以前舍不得买这么贵的衣服,今天特意去买的。她把吊牌摘下来,翻开《茶花女》,夹在玛格丽特卖首饰还债的那一段。然后把裙子叠好,放进衣柜最底下。她坐在床边,拿出手机,翻开李俊誉的聊天窗口,打了几行字,又删掉。
最后她还是发了一条:“俊誉,上次你说的那个出书的事,还能再聊聊吗?” 消息发出去不到三分钟,李俊誉就回了一条:“当然可以。你什么时候有空?” 婆婆再次住院是在三月份。这一次不是摔伤,是癌细胞扩散了。刘桂芳年前就查出来有问题,但她一直瞒着不告诉家里人。等到疼得实在撑不住了,才让袁波送她去医院。检查成果出来,晚期,已经转移了。
张玉莹听到这个消息时,正在学校上课。她让同事帮忙看一会儿班,自己开车去了医院。刘桂芳躺在病床上,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一大圈。以前圆润的脸颊塌了下去,两只眼睛显得特别大,特别亮。她看见张玉莹进来,笑着说:“来了?” 张玉莹走此前,握住她的手。那双手冰凉,皮包骨头,血管看着发青。“妈,你怎么不早说?” “说了又怎么样?”刘桂芳说,“又治不好,平白叫你们担心。
” 张玉莹眼泪掉了下来。“你别哭。”刘桂芳说,声音很轻,“我这辈子,该吃的都吃了,该享的也享了,没什么遗憾的。” 她歇了歇,又说:“就是觉得对不起你。” “你别摇头。”刘桂芳说,“我自己的儿子,我比谁都清楚。他从小就这样——有点成绩了,就飘了,看不上人了。他爹在的时候也有这毛病,后来跟着我过了大半辈子,才慢慢改过来。” 张玉莹坐在床边,感觉婆婆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轻,好像力气在一点一点地消失。
她握着婆婆的手,不愿意松开。那段时间,张玉莹每天放学后都来医院,周末更是全天都在。她给婆婆擦身子、喂饭、换药。而袁波呢,来过几次,每次待不到二十分钟,接个电话就走了。有一回是晚上七点多,袁波来了,一进门就说:“妈,你好点没有?” 刘桂芳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袁波在病床边坐了一会儿,手机就响了。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,走到走廊上去接。
张玉莹隔着门,隐约听见他说“知道了,马上过来”。他进来之后说:“妈,公司那边还有点事,我先去解决一下,明天再来看你。” 刘桂芳闭上了眼睛,摆了摆手。袁波转身走了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张玉莹说:“你不能多待一会儿吗?” 袁波回头看她:“你今天怎么这么啰嗦?公司有事,我去解决一下,又不是不回来了。” “你妈都这样了——”张玉莹说。
“我知道!”袁波打断她,“你以为我心里好受?我也有压力,我也累。你天天在这儿看着,当然觉得我做得不够。行,那我今晚不走了,行了吧?” 他把手机往兜里一揣,坐回病床边。张玉莹看着他,忽然觉得很累。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累,是从里到外,从头到脚,像被人从骨头里面抽走了一根筋一样。袁波坐了不到半个小时,又走了。说电话催得紧。第二天,张玉莹去医院的时候,察觉刘桂芳枕头底下压着一个信封。
她打开一看,是五千块钱。还有一张纸条,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:玉莹,这个钱你留着,自己想买啥买啥。张玉莹捏着那张纸条,站在刘桂芳的病房门口,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。护士走过来问她是病人家的谁。她说儿媳。护士看了看她,说:“照顾得真好,比亲闺女都细心。” 张玉莹擦擦眼泪,摇了摇头,推门进了病房。五月中旬,张玉莹的书稿基本成型了。
她给李俊誉发了此前,李俊誉看了三天,给了她回复:“总编很感兴趣。你那个用《茶花女》讲女性觉醒的切入点很好,市场上还没有这类书。” 张玉莹看着手机屏幕,手有点儿抖。“不过我有个建议。”李俊誉说,“书名可以改一下,不要那么学术。你要知道,你这本书的读者不是搞文学的人,是那些跟你有相同经历的女人。” 张玉莹想了想,回复道:“那什么叫得好?
” “你说得太文绉绉了。”李俊誉说,“你是写给普通女人看的,书名就得让人一看就懂。” “我以前不懂《茶花女》的时候,总觉得自己是对的。后来看懂了才察觉,玛格丽特做了太多讨好的事,最后什么都没换来。所以你书里写的这三个道理,其实就三个意思:别等人施舍,别惯着别人,别丢了自己。” 张玉莹说那就叫这个名字。与此同时,陈雨馨那边也有了进展。
“我让人查了袁波公司的账。”陈雨馨在电话里说,“他这两年,凭借彭瑾萱个人工作室做的几笔‘设计费’,金额都不小。加在一起,趋近七十万。” “这些钱,说是设计费,实际上是什么,大家都清楚。”陈雨馨说,“你要不要做个鉴定?” 张玉莹想了想:“先别动。” “现在动了,他不一定会认。”张玉莹说,“他也是混了这么多年的人,不会承认自己的错。
我要的是他主动找我谈。” “行,听你的。”陈雨馨说,“不过是另一码事,你得想清楚。你过了那个点,可能就没有回头路了。” 张玉莹看着窗外,六月的阳光打在梧桐树叶上,投下斑驳的光影。学校已经放了暑假,校园里空荡荡的,连鸟叫声都显得很清晰。她说:“我不想回头了。” 这段时间,她还想明白了一件事。以前她总觉得,自己对袁波好,袁波就该对她好。
自己为这个家做牛做马,袁波就该感激。但现实是,你做得越多,对方越是理所当然。《茶花女》里玛格丽特付出一切,最后得到了什么?什么都没有。因为太好的人,反而让人觉得廉价。而那个彭瑾萱,她不付出,只索取。袁波反而跪着给她递东西。她在书稿的结尾处写了一句话:“如果你觉得谁对你越来越好,那你要小心了,有可能是因为你一直对他太好,他已经觉得你的好是理所当然。
” 六月下旬,刘桂芳走了。走之前那两天,她已经着手糊涂了。一会儿叫袁波的名字,一会儿叫张玉莹的名字,一会儿又说起几十年前的事。说袁波小时候调皮,把人家的鸡追得满街跑。说他刚当包工头那会儿,夜里睡不着觉,坐在门槛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。最后那天晚上,刘桂芳回光返照,忽然清醒了。她拉着张玉莹的手说:“玉莹,你把袁波给我叫来。” 张玉莹给袁波打电话,响了六声没接。
又打,响了三声,接了。“什么事?”电话那头声音很吵。“妈叫你。”张玉莹说,“你赶紧来医院。” “又让我去,我这儿正跟客户吃饭呢。”袁波说。“你快来。”张玉莹的声音很轻。“你不来,就再也见不到了。” 电话那头沉默了。过了一会儿,袁波说:“知道了。” 等了四十分钟,他没来。张玉莹又打了电话,没接。又打,关机了。刘桂芳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,嘴角动了动,不知道在说什么。
张玉莹俯下身子,贴在她嘴边,只听见她说:“罢了,罢了。” 那两个字,像水滴落在干涸的河床上,眨眼就消失了。清晨的日光还没完全亮起来,刘桂芳的手一点点变凉。张玉莹握着她的手,一直握到那双手完全冷透。值班的护士进来看了看,说:“家属节哀。” 没有哭天抢地,没有撕心裂肺。张玉莹只是坐在那里,看着婆婆的脸,看着她安详得像个睡着了的老人。
他推门进来的时候,病床已经收走了,只剩下床头柜上,还放着半杯没喝完的水。护士说病人早上六点多走了,遗体已经送到太平间去了。他站在病房门口,一动不动。头发睡乱了,眼睛里有红血丝,一身酒气还没散尽。张玉莹从走廊那头走过来,手里拿着刘桂芳的遗物。“妈走的时候说,让我别委屈自己。”张玉莹说,“也让我告诉你,她这辈子,算是把你养大了。
” 一句话说得很平淡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,一个一个钉进袁波心里。他掏出烟,手在发抖。点了几次没点着。葬礼那天,亲戚们来了一大堆。花圈摆满了院子,唢呐吹得震天响。张玉莹穿着黑裙子,站在灵堂前面,给来吊唁的人鞠躬。女儿袁雨欣拿着纸巾一直擦眼泪,站在她旁边。袁波站在另一边,眼睛红红的,跟每一个来的人握手,说“谢谢”。然后,所有人都注意到了一件事:彭瑾萱来了。
她穿着一身黑裙子,披着头发,端端正正地站在人群后面。等客人都吊唁得差不多了,她走上前来,对着遗像鞠了三个躬。所有人都看向了张玉莹。张玉莹站在那里,脸上表情没有变化。她看着彭瑾萱,很平静地说了一句话:“她走前没怎么吃东西,你有条红裙子她一直挺喜欢,不知道是你今天怎么不穿那件?” 这话一出口,几个婶婶辈的亲戚脸色都变了。彭瑾萱脸突然红得发紫,站在原地不知道说什么好。
袁波脸色也变了,握住张玉莹的胳膊,压低了嗓子说:“你今天非要搞这一出?” “搞哪一出?”张玉莹看着他的眼睛,“我只想问你一句,她是你带来的,还是她自己来的。” 袁波张了张嘴,没接上话。“行了。”张玉莹说,“你妈走了,我不想在灵前跟你吵。你自己的事,回头你自己看着办。” 她转身走回灵堂,跪在了蒲团上,给婆婆烧纸。后面的亲戚们窃窃私语,说话的声音不大,但句句都能听清楚。
张玉莹跪在那里,纸钱一张一张地烧,火光照在她的脸上,她没哭,也没说话。那天晚上,她在屋里坐了一夜,把《茶花女》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。阅读完毕后,她在书的扉页上留下了这样的话:玛格丽特直到生命终结都在等待别人的救赎,而我,决不会等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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